《全民阅读促进条例》自2026年2月1日起正式施行,标志着我国全民阅读事业进入了法治保障的新阶段。这一国家层面的文化立法,在文学界、出版界激起了广泛的回响与思考。记者观察发现,业内讨论正从宏观倡导迅速走向具体而微的实践探索。
本期专访《中国作家》杂志社主编李云雷,就文学机构如何助力全民阅读、新大众文艺与全民阅读的内在契合、传统文学期刊转型,以及新就业群体写作生态等问题展开交流,探讨法治护航下,文学如何更好地走进大众、服务时代。

《中国作家》杂志社主编李云雷
《全民阅读促进条例》实施后,你的直观感受是什么,《中国作家》杂志有哪些相应的应对举措?
李云雷:看到《全民阅读促进条例》的实施,我作为文学工作者感到十分振奋。当下新媒体时代,人们的时间被碎片化分割,完整阅读一本书并非易事,这部条例的出台,有助于破解碎片化时间带来的阅读难题,为大众的完整阅读提供各类条件保障。为落实《全民阅读促进条例》的精神,《中国作家》杂志在2月9日召开探讨全民阅读意义的小型座谈会,同时启动全民阅读征文大赛,大赛主题为“书写对自己影响最大的一本书”,希望通过大众回顾书籍对自身成长的影响,让大家看到书籍本身的价值和意义。
你常在讲座中提及80年代的文学及其影响。能否分享一下,在你的青少年时期,有哪些作品对你产生了重要影响?
李云雷:我青少年时期的文学环境和现在完全不同。我在乡村长大,当时想要找到一本书十分困难。小学时期,对我影响最深的几本书分别是老舍《四世同堂》的第一部分、《红楼梦》的前30回,还有金庸的《射雕英雄传》第四部。《射雕英雄传》只找到第四部,是因为书籍在传阅的过程中,前三部不慎遗失。书籍匮乏,反而让我对仅有的几本书反复阅读,印象格外深刻。这些文字与我童年的乡村记忆紧密交织,每当重读,都会唤起那个时代的特殊感受。
《全民阅读促进条例》特别提到工会、妇联、文联、作协等团体应结合自身特点开展促进活动。你长期在中国作协系统工作,根据你的经验,这类文学机构应如何参与全民阅读?
李云雷:这对作协以及文联系统来说,是一个利好消息。过去我们的核心功能是团结、联系作家和艺术家。未来的工作重心会更多倾向于与读者建立联系。
当下处于新技术、新媒介不断迭代升级的时代,如何用合适的方式让文学找到对应的读者,成为重要的工作方向。中国作协目前已经开展了“著名作家抵达文学‘县’场”系列活动、“中国作家驻村计划”等工作,和基层读者,尤其是新大众文艺兴起后,各地新大众文艺的作者、读者建立了联系。这些工作在《全民阅读促进条例》出台前已有开展,但只是部分工作。《全民阅读促进条例》实施后,这类工作会成为作协的重点工作内容,会进一步加大推进力度。
“新大众文艺”和《全民阅读促进条例》的精神有相通之处,二者都希望覆盖更广泛的阅读群体,也都强调用新技术、新传播方式触达更多读者。你认为两者在精神内核上有哪些具体的契合点?
李云雷:当下的文艺发展和《全民阅读促进条例》的核心,都是共享的模式。新大众文艺强调创作主体的多元,而《全民阅读促进条例》更多强调的是读者的多元,以及拓宽抵达读者的渠道。二者的精神实质是一致的,都是让时代的精神成果实现“从群众中来,到群众中去”的效果。这一特点的形成和时代发展密切相关。当下教育的普及让普通人有了更多的创作和阅读机会,创作主体和阅读主体都实现了多元化。这里的阅读不仅包括文学阅读,各类阅读形式都是开卷有益的,都能提升人们的知识修养。
以皮村写作者为代表的新大众文艺作者近年备受关注。《全民阅读促进条例》的推出,对他们以及相关讨论有何具体利好?
李云雷:《全民阅读促进条例》的出台对新大众文艺的发展是利好的。大众创作的作品更容易被普通读者接受。新大众文艺的创作有一个显著特点:很多作者都是依据自身的生活经验进行创作,比如王计兵、范雨素、东莞的温雄珍。他们将自己的生活经验、情感融入诗歌、小说、散文的创作中,作品既有人间烟火气,又有情感温度,更容易打动普通读者。在《全民阅读促进条例》的推动下,这类作家的作品会更容易被普通百姓接受。
另外,当下社会分工越来越精细,不同行业的人之间,很难理解彼此的生活经验和内心感受。新大众文艺,以及我们杂志近期推出的“新时代之光”栏目,都在倡导作者书写不同行业的内部经验。通过这样的方式,让不同行业的经验实现大众间的交流,消除行业间的误解。比如大众对医疗行业、文学编辑行业的认知都存在空白。
优秀的文学作品本就有展现不同行业人群生活的功能,比如《红楼梦》、巴尔扎克的《人间喜剧》,都能让读者看到不同行业的人的生活状态。当下的文学也应承担起这一功能。新大众文艺在这方面能发挥重要作用,让读者了解外卖员、家政工、卡车司机等不同职业人群的生活和想法。这有助于社会共识的建立,让不同行业的人形成共同的经验认知,推动社会的和谐与进步。
当下不少文学期刊都在尝试直播、短视频等新传播形式。你认为有哪些值得借鉴的经验?《中国作家》在这方面有何计划?
李云雷:《人民文学》杂志近期刚开展了一次直播,这类形式的探索效果很好。传统文学期刊需要将新技术、新媒介运用到发展中,这是传统文学期刊当下面临的重要挑战,即如何适应新时代新技术、新媒介的传播和生产方式。《人民文学》杂志近三年持续进行这类探索,是拓展期刊发展边界的有效尝试。
中国作协目前推出了“迁徙计划”,将优秀的文学作品通过其他艺术形式呈现。《中国作家》杂志也在做相关尝试,包括开展直播、让编辑参与访谈等。但整体来说,《中国作家》杂志在这方面的起步较晚,后续需要向媒体、人民文学杂志社、诗刊社等同行学习先进经验,加快推进期刊的数字化转型。这也是传统文学期刊的必由之路。
当下的传播环境和媒介与十几年前、二三十年前完全不同。文学期刊既要适应新环境,也要在新环境中找到自身的内容优势,将优质内容转化为适配新时代的传播形式。
《中国作家》杂志刊发的优质内容覆盖面很广,受到行业的高度重视。你身为主编,同时也是小说家、作家、评论家,参与过很多线上线下的文学活动和阅读推广活动。结合你的经验,哪些形式令人印象深刻且值得推广?
李云雷:此前参与的更多是专业领域的文学活动,比如文学作品的研讨会、改稿会、理论讨论会等,真正和阅读推广相关的活动,主要是新书分享会,以及到各地采风时,和当地读者开展的讨论会,但这类阅读推广活动的数量并不多,未来作协及杂志会更多地向这个方向发展。
《全民阅读促进条例》是国家战略,核心是提升全民的综合素质,文学领域的工作也需要围绕这一国家战略展开,结合自身实际做出工作安排,推动条例的更好实施,这也是作协以及《中国作家》杂志未来的工作重点。
全民阅读从社会倡议上升为国家法规,这是否意味着它带有了强制性?这一性质变化体现在哪里?
李云雷:倡议和法规有着本质的区别。倡议只是提倡,而法规提出了硬性要求。比如针对地方政府,条例明确了需要完成的硬件、软件措施。这项硬性要求是十分必要的。当下人们的阅读时间越来越少,休闲娱乐的方式更多是观看短视频,而深度阅读尤为重要,能帮助读者形成独立的思考能力,让读者对社会、经济、文化发展形成自己的判断,这对社会发展有着重要的推动作用。
中国新闻出版研究院常年发布国民阅读调查报告,当下国民阅读量呈逐年上升趋势,这和全社会的全民阅读推广工作密切相关。但目前尚未有专门的文学阅读调查报告,大家常说80年代的文学阅读氛围浓厚,当下文学似乎有式微的趋势。在你看来,当下我国文学阅读的整体状况是怎样的?你一直倡导深度阅读,希望读者静下来阅读书籍、杂志,对于短篇幅的文学阅读形式,你认为是否可以和深度阅读并行发展?
李云雷:媒介的变化会带来阅读方式的改变,不同时代的阅读形式也有所不同。比如我自己当下也很少读纸质书,更多是通过电子阅读的方式读书,这是当下文学阅读的一个现状。目前没有专门的文学阅读调查报告,直观感受是,当下纯文学作品的读者数量不如以往,但如果将文学作品的转化形式纳入考量,比如网络文学、影视、网络游戏等,整体的文学读者规模和以往相差无几。网络游戏也可以被视作广义上的文学作品,但其核心还是要引导读者进行深度阅读。
当下碎片化的浅表式阅读较为普遍,这类阅读形式能满足人们的休闲娱乐需求,比如人们下班后通过观看短视频放松心情,但这类形式无法触动人的心灵和内心世界。而优秀的文学作品能够实现这一效果,近日《中国作家》杂志启动全民阅读征文大赛,大赛主题为“书写对自己影响最大的一本书”,希望通过这一主题,让读者思考书籍对自身的影响,体会深度阅读的价值。深度阅读能让读者与书籍建立深度联结,将阅读与自身的生命体验结合,这种文学与读者的连接才是真正有效的。
当下AI已经参与到写作中,文学的传播形式也愈发多样。作为杂志主编、作家、评论家,你认为文学期刊和全民阅读应坚守的核心价值是什么?
李云雷:文学和阅读的核心价值,一是建立审美的经验,二是搭建与其他人群的交流方式。鲁迅说过,“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”。但文学和艺术,正是让人类悲欢相通的重要载体。比如共同读过一本书、看过一部电影的人,对人和世界的理解,会与未接触过这些作品的人存在差异。很多作家的创作都受到经典名著的影响。比如阅读托尔斯泰的《安娜·卡列尼娜》《复活》后,作家的世界观、人生观会发生改变,看待世界、他人的眼光也会有所不同。优秀的文学作品能够塑造人的心灵、培养人的美感。这种能力并非与生俱来,需要读者通过持续的阅读积累,找到能对自己产生精神影响的作品。这也是文学和阅读需要坚守的核心。
《全民阅读促进条例》的覆盖范围十分广泛,关注到了乡村阅读、边疆地区阅读,以及老年群体、未成年群体、残疾群体等。《中国作家》杂志是否有相关计划,触达乡村及特殊群体读者?
李云雷:我对乡村情况比较了解,杂志也十分注重刊发乡村题材的作品,即由乡村作家创作的、描写乡村的作品。当下的乡村和以往已有很大不同,我小时候在乡村找一本书十分困难,现在乡村的物质和精神条件有了明显改善。如何将乡村的变化融入文学作品,通过作品展现中国的整体发展,是文学创作的重要方向。
文学的重要功能之一,就是记录时代的发展变化。改革开放四十多年来,我国的物质和精神条件发生了巨大变化,文学作品需要将这些变化展现出来,尤其是乡村的发展变化。中国作协提出了“新时代山乡巨变计划”“新时代文学攀登计划”,正是为了引导作家书写时代变化,《中国作家》杂志也推出了相关的作品。但如何让这些作品更贴近读者的切身感受,如何让作品触达更多读者,让读者愿意阅读、喜欢阅读,是《全民阅读促进条例》出台后,我们需要做的下半篇文章。
此前杂志的工作重心主要是文学的生产和组织,引导作家创作、刊发优秀作品,这是第一步。第二步则是让作品走近读者,在读者的生活中发挥作用。赵树理曾说,文学作品要让“老百姓看得懂,政治上起作用”,这也是《中国作家》杂志未来需要着力去做的事情。
《全民阅读促进条例》的实施,能否进一步激发大众创作热情,催生更多新人作家,进而推动文学发展?
李云雷: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。《中国作家》杂志在2025年开设了“新大众文艺”栏目,持续发掘各地新大众文艺作家的作品。栏目开设后,有很多新的读者和作者联系我们,表达了写作的意愿,也投递了不少作品,其中部分作品的质量十分优异。但需要注意的是,“新大众文艺”的概念不能泛化,并非所有作品都是新大众文艺,应该主要是指素人作者的作品,以及由新技术催生的新的艺术形式。与之相对应的概念应该是“专业创作”。我们一方面要提倡新大众文艺,激发大众的创作活力;另一方面也要关注专业创作,引导专业作家在新时代做出创作改变。比如在创作观念上,倡导“大文学观”的转变;在创作实践中,引导专业作家更贴近大众,用大众喜欢的方式书写新时代经验。
“十五五”规划中提到,要激发全民族文化创新创造活力。这既包括新大众的创新创造活力,也包括专业文学工作者、艺术工作者的创新创造活力。二者相互激发、共同发展,才能推动文艺行业的繁荣。
这是否意味着传统的“精英写作”需要改变,让专业作家的作品更触达普通人、打动普通人?其价值占比,会在当下的文学生态中缩小吗?
李云雷:并非占比缩小,而是精英写作需要在新的文学坐标系中做出调整。此前精英写作是唯一的文学标准,而在当下的文学场域中,精英写作的标准不再是唯一的,但这一标准依然十分重要,因为文学创作需要讲究文学品质。这就像乒乓球运动,业余运动员和专业运动员有着不同的竞技场域,专业运动员有专业的比赛,大众有自己的娱乐方式,二者需要找到合适的位置。专业创作和大众创作也是如此,需要为二者提供不同的场域和更丰富、开阔的舞台。
如何理解新大众文艺的作者与新就业群体之间的关系?新就业群体是不是给新大众文艺提供了更多的想象空间?
李云雷:新就业群体确实为新大众文艺提供了更多的想象空间,也是新大众文艺的重要创作力量。当下新大众文艺的代表性作品,比如王计兵、范雨素、李文丽、王柳云的作品,其作者均来自外卖员、家政工等新就业群体。他们有着全新的生活经验,并且将这些经验用文学的方式表达出来,让更多人看到了这一群体的生活状态,这是新大众文艺的重要价值。
但新大众文艺并非与新就业群体直接挂钩。传统行业的从业者,比如产业工人,其创作的作品也可以被归为新大众文艺。比如陈年喜,他曾是矿工,其作品也属于新大众文艺的范畴。二者之间存在关联,但并非直接的对应关系。相比之下,让大众看到自身的创作能力,激发大众的创作意愿,才是更重要的。
你长期关注皮村创作群体。他们从默默无闻到受到关注,发生了哪些变化?
李云雷:我关注皮村已二十余年。最早是关注皮村的打工青年艺术团。2014年皮村文学小组成立,张慧瑜老师指导大家开展创作,之后涌现出了范雨素等知名作者,皮村也因此受到广泛关注。整体来看,皮村创作者群体的文学创作质量在不断提升。比如范雨素、李文丽、小海,这些作者的写作能力已经达到了专业作家的水平。以范雨素为例,她的阅读范围十分广泛,对历史和文学作品的阅读积累深厚,小海也同样阅读了大量书籍。这些创作者大多没有上过大学,出来打工后在皮村落脚,加入文学小组后才开始从事文学创作。他们的成长和进步十分明显。
同时,这一群体也有不变的特质。皮村的创作者都十分朴实、朴素,与人交往坦诚,身上保留着传统中国人的优秀品质。这些品质与他们的作品相融合,让作品展现出大众的创作活力,也融入了创作者对世界的看法、感受和经验,为社会观察提供了独特的镜像。这一价值十分重要。我们也与东莞的基层创作者有较多接触,先后两次到东莞交流,也邀请东莞的创作者到《中国作家》杂志参加座谈会。东莞的基层劳动者创作者与皮村的创作者有着相似的特质:他们在劳动之余坚持创作,对文学有着深厚的投入感。
当下存在一种现象:部分劳动者创作者写作基础较短,却因流量被广泛关注,获得了大量曝光;而部分遵循传统路径的作者,坚持写作十几年,通过大刊发表作品、参与评奖才逐步获得认可,却很难获得流量。在你看来,流量是否会压制真正的创作,对文学生产产生负面影响?
李云雷:这种情况确实存在,但并非当下独有,在历史上也多次出现。比如胡适的史学和哲学水平,从当下的眼光来看,未必比桐城派的学者更高,但胡适在其时代起到了“开风气”的作用,因此被铭记。80年代以来的各类文艺思潮中,部分作家因赶上思潮而一举成名,而有些作家因未赶上思潮而被埋没。这一现象一直存在,只是当下媒介和思潮变化更剧烈,这一情况也更为突出。
传统文学期刊是专业作家的成名路径,而网络文学等新形式,也为作家提供了新的发展渠道,不用依靠传统文学期刊赋能。但无论传播形式、文艺思潮、技术如何变化,文学创作的核心是不变的:即作家对文学的追求,以及能否将自身最真切、最深刻的生命体验通过作品表达出来。如果作家能做到这一点,就是完成了自身的创作价值。即便不被当下的文艺思潮和潮流认可,也实现了自我的表达。而这样的创作,往往能够穿越文艺思潮的变化,最终被文学史铭记,也会留在后世读者的心中。这一点,对成名作家和新大众文艺的创作者来说,都是最为重要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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